初夏湿热的气息漫入梦境，我端坐于济源一中考场，课桌角准考证上青涩的少年静静回望。摊开的化学试卷里，交错的方程式如同藏在岁月里的谜题，等待拆解。四下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一滴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墨色遇水，沿着纸纹缓缓洇开。

猛然惊醒，窗外夜色沉落。伸手轻划手机，母校高考百日誓师的影像跃入视野。十余年前的高考，早已烙印进骨血，寻常日子里或许沉寂无声，可每当内心失重彷徨，那段奋力泅渡的岁月便会骤然苏醒。

零五至零八，三年光阴，有人将拼搏的誓言刻在桌角；有人踩着熄灯哨声，在夜色里跑出剪影；有人攥着多是红叉的试卷，任由泪水浸透纸页；有人静立月考榜单前，与名次默然对峙。济源一中的方寸校园，我们构成一段鲜活滚烫的青春风物。而班主任，便是这段风景里提灯人，以粉笔染白的指尖，铺展辽阔的山海前路。

大家习惯唤班主任一声“老班”，这朴素称谓里藏着少年人复杂难言的情愫。时至今日，每逢同学相聚，闲谈间总绕不开当年与老班相伴的点滴。

0514班全体同学，先后遇见张晓姗、王向前两位班主任。二人皆是远离故土奔赴济源，一前一后，接力护送我们跨过高考门槛，走进大学校园。第二任班主任王向前曾坦言：“虽然我不是济源本地人，但我愿意把我的青春和热血最大限度地奉献给教育事业。”岁月流转，他确然践行了这番诺言。

年少心性懵懂，情窦初开之时，我的挚友与同班女生走得亲近，课业成绩一路下滑。王向前没有疾言厉色的斥责，只是一次次课后留他谈心，面对少年执拗倔强的眉眼，始终保有十足耐心；邀约家长到校，在深夜办公室里，共赴一场关乎少年前程的长谈。多年后同学重逢，老班笑着生出几分歉疚：“早知你们二人修成正缘，我当初何必做那个煞风景的恶人。”满堂笑语里，当年悬在他心头的焦灼，与此刻眼底漫开的欣慰，交织相融。

我知道，彼时若没有他及时扶正少年偏斜的心绪，二人能否踏入理想学府，实在难以预料。

那年我学习尚可，却少了持之以恒的勤勉。恃着几分读书天赋，迟到成了常态，张晓姗反复规劝，终究被我当作耳边风。直到一日，她将我单独叫进办公室，长久沉默后，把一只沉甸甸的闹钟塞进我掌心，字句清浅，却长久镌刻在心：“定好它，别让光阴从指缝间白白流走。”

张晓姗是东北人，性情爽朗热忱，眼里容不下班级里肆意嬉闹的少年。她总爱透过教室后门的猫眼静静观望，一旦有同学通风报信“老班来了”，方才追逐打闹的少年便即刻低头伏案，佯装研讨习题。待她推门而入，众人皆屏息，静待一场训诫。

后来她因家中急事，请假返回千里之外的黑龙江。她离开的那段时日，教室间漫起细碎闲谈，就连平日顽劣的学生，也渐渐念起她藏在严厉之下的柔软。最终，故土牵绊让她不得不告别自己带的第一届学生。时隔数年的夏日，几位同学偶遇她，时隔许久，她依旧能清晰叫出班里每一个人的名字。彼时她已在一所职业院校执教，她此生终究离不开三尺讲台。

接替她带班的王向前，陪我们走过更为漫长的高三岁月。初见之时，他平头国字脸，身形挺拔，肌肤是长久日晒沉淀出的健康铜色，目光落于人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力量。他周身永远充盈着蓬勃朝气，又总能将这份热忱传递给身边的人。

“这多好呀”，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开场白，话音落下，必是一段提振人心的劝勉。高三时光步步紧逼，教室前方的倒计时数字一日日缩减，人心难免疲惫颓丧。他总会大步踏入教室，寥寥数语，便抚平我们心底的倦怠。

可那副永远挺拔如松的身影，也曾藏着不为人知的疲惫。班里一位极具绘画天赋的艺术生，曾被唤至办公室谈心。短短百步走廊，王向前步履微颤，险些踉跄跌倒。学生慌忙伸手要搀扶，他却硬生生挺直脊背。我们都隐约察觉他身体抱恙，可每一次站在讲台之上，他眼底盛放的热忱，从未有半分消减。这份长久的关怀终有回响，当年那位艺术生，如今在郑州经营广告公司，事业风生水起。

老班是为我们推开象牙塔光亮的窗。他不止以一句“这多好呀”点燃少年胸中热忱，更以各大校园鲜活的见闻，为我们模糊的升学前路填充血肉。他常叮嘱我们：“目标要定在需要踮脚、奋力一跃才能触碰的高度。”他又说：“孩子，瞄准月亮吧。即便失手坠落，沿途也会有星辰相伴。”

高考落幕，2008年盛夏，我们这群05级学子被时光送往天南海北。可扎根在济源一中的羁绊，从来不曾轻易斩断。名为“0514”的班级微信群，成了永不散场的线上教室。一日傍晚，一张照片在群内掀起波澜——王向前获评优秀，胸戴红花立于会场发言。沉寂许久的对话框瞬间温热。

“向前老班真了不起！”有同学率先留言，字里行间满是欣喜。

“公众号报道说，今年他带出五位清北学子！”有人附上官方新闻链接。

“必须转发点赞，值得我们所有人庆贺。”紧跟着一个热烈的点赞表情。

群内言语交织，惊叹、怀念、自豪揉作一团。指尖轻划屏幕，那些温热的文字，瞬间将散落各地的我们，拉回十余年前同一间教室。

我们奔赴世间各处，老师还在原地，成为我们与母校之间绵长的纽带。每一次在网络上看见老班收获荣誉，总会忍不住向身边人骄傲提起：“这是我的班主任。”

这是独属于毕业生的惦念。匆匆流年里，两位老班的教诲如细雨春风，滋养我们一路生长。他们以身践行教会我们更深的道理：人生仅有一次高考，往后长路，皆是考场。以何种姿态前行，愿意付出几分拼搏，便会收获怎样的答案。

夜色渐深，墨色铺满校园。月光淌过枝丫，玉兰花的幽香在晚风里流淌。教师办公楼那间办公室，灯火依旧亮着，晕开一片温润橘黄。我想，无论我们走至多远，岁月如何奔涌向前，总有一道沉静温柔的目光，停驻在济源一中那扇熟悉的窗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