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源一中的旧址位于济源市西北隅的济渎庙内,我在这个古代帝王祭祀天地日月、名山大川的风水宝地里生活工作了十一年。1992年文昌路校区建成搬迁,至今已33年了,但在我的魂里梦里却时时萦绕着那里的楼阁古木和风云人事。
济渎庙俗称大庙,济源一中从50年代开始至90年代初在这个大庙里度过了四十多个春秋,那时,大庙几乎就是一中的同义词,有人问你在哪儿工作,你说“在一中”,那人会说:“哦,大庙。”立刻对你肃然起敬起来。在人们看来,大庙就是一中,是文苑,是文人荟萃之地。
园内古建筑占半数,遍植松柏,环境秀丽且幽静,古色古香,与其说是庙宇,其实更像是书院。院中有两棵千年古柏,虬枝苍劲,郁郁葱葱。靠南一棵,高悬一铜钟,60年代以前靠此钟号令全校,我80年代初来校时已使用电铃,此钟废而不用,已无缘聆听那古刹妙音,想那小小铜钟在虬枝翠叶掩映的高空发出的声音该是何等清脆悠远啊!靠北一棵,叫将军柏,植于一古殿前,相传唐朝大将尉迟恭曾在此下马休息,把他威震敌胆的两把钢鞭挂在这棵树上。将军柏和它后边的古殿构成了大庙极有代表性的景观,每届学生毕业,或哪个同志工作调离,都要在此拍照留影。学校的集会也时常在这里举行,古殿前高高的平台上摆几张课桌,便是主席台,学校的领导坐在上面,威武的将军柏立在一旁,一枝叶浓密十分粗壮的虬枝斜出数米,覆盖了多半个主席台,构成了极好的背景。
将军柏东,穿过一个小广场和一排教师宿舍,是一座宋代寝宫。面阔五间,进深二间,单檐歇山顶。斗拱硕大,出檐平缓深远,檐柱巨粗。四周以大块青石铺就的平台,离地三尺,宽阔平坦,环境幽静,常有学生在此读书。冬日假期,雪后初晴,暖暖的阳光照在平台上,住校的教师,搬一藤椅,执一卷书,端一杯茶,坐其上,或读书喝茶,或观雪景,如同深山古刹的隐士,无比惬意。夏日雨多,平台宽大,足以避水,常有学生在此活动,三五人围坐其上,或开小组会,或讨论研究,那情景足以让人联想起当年延安的青年。
从寝宫的后面穿过四百米跑道和篮球场,便是远近闻名的小北海,说是“海”其实只是东西两个方形的池,中间一石拱桥隔开,形成两海夹一桥之势。
这面积不到十亩的池,却称之为“海”的缘由,大约是发源于草原游牧部落的元帝国。他们魂牵梦绕的是水,在草原上有了水便有了生命,水比金贵,故而蒙古人把水称之为“海”,北京的中南海便由此而得名。这样推算下来,小北海可能开挖于元代。
你千万不要小看这两个连湖也说不上的池,有记载说这里曾是四渎之一的济水的发源地呢。据说济水本发源于王屋山,后来变成地下河潜行百里,到了这里才冒出地面。济渎庙就修建在泉水的源头上。不过,从现在的状况看,已经很难想象这曾是一条大渎的源头。池中的水量不多,有半人深,碧绿幽静。西北角有一斗大的翻泉咕咕地翻滚着尺余高的白色水柱。水流安静缓慢,穿桥越洞,过围墙向东而去。在池与东围墙间形成一条二十多米长溪流,流水哗哗有声。站在这里你不禁会产生一种沧桑感:千百年前这里果真会有奔腾千里的巨流吗?
北海给我们带来了许多的乐趣和方便,师生们在此洗澡,洗衣服,既方便又节约。尤其是夏天,打完一场球,躺在清清的溪水里一冲,真是舒适极了。池里游动着成群的小鱼儿,有爱玩的学生吃完饭路过这里,把留着饭渣的饭缸用绳子轻轻吊下,沉到水里,不久便有鱼儿进去,轻轻一提,便可捉到几只闪着银光的可爱的小鱼儿。水里有肥沃的水草,草里有成群的小虾。有的教师在房前屋后用竹子圈围养几只鸡,便到这里捞水草切碎了喂。肥沃的水草裹夹着虾米,如此美味的“海”鲜,深受鸡们的喜爱,吃了这营养丰富的美味,一天一个蛋。
北海至北墙有一片十几亩大的地。据说以前这片地上植满桃李,靠墙跟儿一溜的葡萄架,夏秋之交,果实累累。常有学生钻在葡萄架下复习功课,但竟无人攀折这即将成熟的果实。收获时节,就一筐一筐地分到各班去。由此可见,当时一中纪律之严明,校风之良好。我1981年来时,这里已辟成菜地,划成若干小块,分给各班学生管理。记得那年暑假过后,我新任八二届六班班主任,总务主任老聂荷一张锄,领我到菜地,指着一块有二分大小萝卜地交待我说:“这一块归你班管,长成了可以卖给伙房。”这地是他假期里整地种植,并已锄过一遍,葱绿的菜苗已有三四寸高。我从来没有种过菜,向他请教了一些管理的方法,课外时间就带学生去锄地、拔草、施肥、浇灌。看别班怎么做我们跟着做。收获时节到了,带学生去收获,没想到我们这一群门外汉能种出如此大、如此光洁的萝卜,三五个萝卜就架满了一筐,一个个光洁白嫩。同学们开玩笑说:真是北海的神水圣地,哪儿能长出这么大的萝卜呀!大家一筐一筐往伙房抬,过了称,有一千多斤呢!大家看到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果实,一个个高兴极了。最后还剩下几筐,同学们提议送给了几个在校生伙的任课教师。
也许是济渎庙上千年历史文化的积淀,也许是一中在这里半个世纪形成的良好的文化氛围,大庙一中,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教师大多是50年代毕业的大学生,个个才华横溢,却又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的高傲。他们非常讲究课堂的艺术,大都能把课上得生动活泼,但上完了课,一般是不进教室的,只有班主任才会偶尔到教室转一转。一天三四节自习,全由学生自己安排。学生都是全县百里挑一的精英,学习的自觉性很高。课外时间,经常可以看到有学生在校园忘情朗读的情景。尤其是在考试将临时,常常发生加夜班的学生和早起读书的学生碰头的事。记得有一个叫黄本洋的高三学生,熬夜复习功课,想瞌睡时就喝风油精,一晚上喝了半瓶。那时班主任的主要任务不是督促大家学习,而是赶他们去休息。那时高考升学率在新乡地区一直名列前茅。尤其是语文一科,在新乡地区同类学校中从来都是排名第一。至如今,我们的语文成绩在学校各科成绩排名中未能处于领先地位,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是评价的方法出了问题,还是我们离开了大庙文化之神的庇佑呢?
记得八五年高考,我和孔森老师所带的班级,升学率都达到了百分之五十。在全省招生人数只有七八万人的当时,我们一个班被录取二十多个,不能不算是奇迹了。那年也是学校第一次发放高考奖,我俩各得了一百元奖金。钱虽不多,但当时对于初出茅庐的我们来说已是极大鼓励。
90年代初,由于保护文物的需要,一中搬迁的事开始操作了。1991年大庙内发生了几件奇怪的事:首先是“古柏断枝”。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在风雨中挺立了上千年而无恙的将军柏,那条斜出的大枝却被雪压断了。记得当时许多师生站在雪地里,望着古柏那白里透着红的断茬叹息不已,那白的是古柏的肉,那红的是古柏的血泪吗?
其后是“后院起火”。后操场西头有一排职工宿舍,不知何故一天夜里忽起大火,火焰窜起一丈多高。全校的教师和许多学生在梦中被惊醒,慌忙拿着盆盆罐罐赶去救火。亏得离小北海近,取水方便,一盆接一盆的水泼过去,一个多小时后大火才被扑灭。共烧了四间房。其中一间内存放着满满两罐液化气,大家都感到后怕,倘若两罐液化气爆炸,后果真不堪设想。
第三件事是“眼光池枯”。在小北海的西南角有一亭,亭内有一泉池,水深一米有余,泉水冰凉。据说此水可治眼疾,故名眼光池。有一年我害眼疾,一只眼粘连难睁,便试着到那里撩水洗眼,三五天后,竟然痊愈。据说这眼光池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纵天大旱,也未枯过,但那年夏天它却枯得一滴水也没有了。
许多人都纷纷议论说:该走了,大庙不养文人了。听了这话,我们都有一种莫名的悲哀。
1992年春节后不久,一中全面搬迁的时刻到了。学校没有交通工具,就把任务分到了各班。班主任们发动学生,都找来了二三部卡车。桌椅板凳,铺盖行李,一并堆了上去。车流缓缓驰过庙街村的大道。街两旁站满了送行的村民,他们吃惊地望着这来来往往的运载车辆,很多人流下了眼泪。一位老奶奶一边用手抹泪,一边说:“我来家时这里就是中学呀……”我朝着目送的村民们挥挥手,攀上了汽车。在村口,回望济渎庙,想到我是把今生最美好的青春留在了这里,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再见了,大庙!再见了,将军柏!